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冬天物語》是莎士比亞後期的作品，故事講述西西里國王里昂提斯因嫉妒指控皇后希米安妮和他兒時玩伴、波希米亞國王波力辛尼斯有染，因而要處死皇后、並將其剛出生的女兒帕狄達流放。里昂提斯雖因神諭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但追悔莫及。被遺棄的女兒幸被一好心老牧羊人收養，對身世一無所知的她，長大後和波希米亞王子佛羅倫素相戀，但因國王反對而私奔至西西里。終於各方在西西里冰釋前嫌、父女相認，皇后從雕像中「復活」，大團圓結局。《冬天物語》或稍有別於愛麗絲劇場實驗室一貫強烈而明確的風格，例如看《冬天物語》的宣傳海報不會聯想到是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作品，但《冬天物語》相較而言又有「眾聲喧嘩」的特點，不追求一致性、不循特定藝術主義來呈現舞台，反倒有種五光十色的紛繽感。
首先是演員演繹的「各施各法」，演出似乎不意在協調演出的方式讓呈現方式統一，反而像自由發揮，演員按其理解、自身投入來呈現角色，如日文中「十人十色」，十個人有十種顏色，表現個體的獨特性。例如陳瑞如演的西西里國王里昂提斯演釋非常誇張，他偷聽皇后和波力辛尼斯的對話，無論表情或形體都非常大動作，而被冤枉的皇后希米安妮即使含冤受屈、面對被處死的命運，彭珮嵐在臨終的遺詞都採用較自然的演繹。而即使是同一個演員分飾兩角，也可以有演繹取向的差異，如陳琳欣分別演遺棄公主的老臣子安提干納斯和波希米亞王子佛羅倫素，前者較誇張、表情動作幅度較大（如瞪眼呈現激動情緒)，後者即比較自然。不同演繹方式無高低之分，而是塑造不同效果，例如誇張的演繹交織戲戲張力、自然的演出有助觀眾共情角色，同時也是為處理文本角色的不同特性。例如西西里國王里昂提斯狂暴無理，毫無証據下指控妻子通姦要處死對方，更意圖殺害他國國王。這樣的角色今天看來是荒謬、不合情理的，因此強調「表演」性而非「合理」性，可以將注意力放在戲劇效果而非劇情。在這種紛陳各異的演繹下，雖然是全女班演出，但整體看來卻覺有男有女，各有不同特質性格，更有若非文本提示無法判斷性別的「中性」角色，全女班的安排沒有讓演出同質或出現某種標籤傾向(如陰柔），反而像百花齊放，將各世代女性的不同面向、特點呈現。在這個角色描述較扁平的文本，不同的演釋方式讓眾角色的整體呈現變得豐富多彩。
另一種舞台上的「眾聲喧嘩」來自表現方式的多元，可謂時而寫實，時而抽象。文本雖然看來大致依循原作而沒有大幅度的改編，甚至演出對白也是翻譯得「文縐縐」而非更貼合當代口語，但這不代表演出就是循規蹈矩、一成不變，演出間或以不同方式「點綴」，讓表現方式不致過於平舖直敘。例如使用螢幕投影，開場前的冬天雪地景和火爐柴火景、中段的熊圖像、過場曼陀羅般的圖像等，這些投影似乎非意在加強寫實，而更多是象徵性的，例如曼陀羅般的圖像投影，是指將混亂化為有序、概念化地交代各方在西西里相遇解除誤會等在演出中無道明的情節？過場中有一頭戴禮帽的角色「時間」(彭思硯 飾），以形體動作及吟詩來表達時間的流逝，也是將文本「十六年」這個重要的時間指示，具像化為舞台呈現。舞台美學方面，佈景較為簡約，簡單的布幕、羅馬柱子，宴會場景枱上較多寫實道具，柱子能半升起成為照燈帶來一點變化。但這種簡約佈景亦有助襯托出角色繽紛的造型，角色造型既有較傳統寫實、較切合當時環境的裝扮，如皇后、貴婦寶麗娜、公主帕狄達的裝扮，但也有「標奇立異」、具「表現性」、「象徵性」的裝扮，例如國王萊昂特斯、王子弗洛里扎爾、老牧羊人，當中有布款拼貼、大量花紋圖案、不同類型的衣飾組合等。演員謝幕時一字排開時，就可以對照看到造型的不同風格。值得一提的是，這次演出的髮型總監許迪生(Charlie Luciano)和化妝的黃嘉敏(Kamen Wong)曾參演第二屆科藝藝術節科藝展演（註)，詮釋髮型及化妝這種短暫但美麗的藝術。看《冬天物語》的角色造型，如里昂提斯因妒火而怒髮衝冠的紅髮、佛羅倫素王子般飛起的髮型等各有特色，和宣傳中的白衣淡妝、同質的妝造天淵之別。舞台造型本身就是可供細味欣賞的藝術，如劇團網站能上載更多劇照（甚至近照），可以為這種一瞬即逝的藝術留下記錄。
或者有觀眾會覺得《冬天物語》不太「愛麗絲」，不夠前衛、先鋒，但不打著「實驗」的旗號不等於沒有「試驗」的意圖——混和不同風格、協調不同方式的演繹也是「試驗」的方式，以思考規劃未來的演出。真正讓人憂慮的，可能不是台上而是台下，現場空席數不少——即使票價已由一般約三百元以上的水平降至最低二百元。如何不偏離劇團定位而又能吸引更多觀眾進場，捱過劇場寒冬，可能有待在舞台之外更多的實驗了。
註：見本站另文《「科藝」回憶錄——從第二屆科藝藝術節科藝展演及中英劇團《花樣獠牙》淺談對科藝的一點看法》。
劇名：《冬天物語》
劇團：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日期︰2026年4月17日 晚上七時三十分
地點：上環文娛中心劇院
網站︰《冬天物語》在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頁面
圖片來源：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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