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地

中英劇團本劇季的最後一個作品《美狄亞》，駐團導演林健峰曾以此題材為畢業作，當時獲得校內傑出導演獎及提名第11屆香港小劇場獎最佳導演。是此中英劇團的演出由林健峰改編及執導，他在場刊中剖白他就學時對美狄亞故事的「瘋狂著迷」，他「迷戀美狄亞反抗的力量」，但時至今日，他「必須承認自己已經不是當初那個敢恨的年輕人。」這種轉變或許伴隨著「迷惘」或「疑問」——這次《美狄亞》的改編及呈現並没有太明顯的主題導向，它沒有刻意引導觀眾同情或否定美狄亞。年初沙丁劇場《噩／女》同樣改篇《美狄亞》，其寫角色及命連的悲劇立意較明顯（註)。可說中英劇團《美狄亞》是一個問號，而不是一個明確陳述的句號或概嘆美狄亞遭遇的感嘆號。

在文本改編上，這個「問號」是以四個檢控官為是否起訴美狄亞而展開的。美狄亞迷戀上杰信，但杰信卻移情別戀，要與國王克里昂的女兒公主結婚，美狄亞詛咒國王及公主，被國王下令放逐。美狄亞透過杰信向公主送上有毒的長袍，令公主毒發身亡，連愛女心切的國王也被牽連身亡，美狄亞離開前更親手將兩個兒子殺死。有異於沙丁劇場《噩／女》大幅改編《美狄亞》的故事，透過重構某些背景來強化美狄亞被拋棄的形象，例如美狄亞改為被自己的父親放逐、其母曾意圖殺死美狄亞等，突出美狄亞的可憐可悲，中英劇團的美狄亞遭遇没有太大改寫，她没被「洗白」——她和兒子被國王放逐、被丈夫拋棄，固然可憐，但同時劇情刻劃美狄亞不堪受辱，用計殺死公主，也表現她矢志復仇的決心，她是可憐但也是可恨的。因此在外結構的「審判」中，四名檢控官有了分歧，陳雅媛演的檢控官同情美狄亞的遭遇，希望其他人站在美狄亞的立場思考她的行為；阮瀚祥演的檢控官覺得她是殘忍的母親，連自己的兒子也殺害；而莫珏邦演的檢控官覺得他要用法律伸張正義，被批判為「偽善」。這個外結構的「審判」讓美狄亞的所作所為能以現代的觀念、例如法律框架得到重新審視的可能。雖然最後劇末四人皆簽下起訴書起訴美狄亞，但並不代表編劇對美狄亞給出了自己的裁決，這個結局似乎更多是妥協、為傳遞「正確」的社會訊息。有趣的是，前述的所謂「審判」其實只是四名檢控官對是否起訴美狄亞的討論，美狄亞根本從被未被送上法庭被正式審判，劇末美狄亞未被定罪也没有被限制自由。《美狄亞》的副題是「他人即地獄」，編劇似乎更推崇美狄亞的敢愛敢恨、解放束縛、無視他人追求自由的原始力量。這種取態的分歧讓整個演出有主題游移的傾向，而最終以將問題留給觀眾思考作結。

在演繹上，演美狄亞的劉雨寧是一個具能量、動感及表現力的演員，透過肢體動作及聲調，能將美狄亞那種原始復仇性、愛和恨的力量揮灑出來。例如她「反枱」、「反凳」，傳遞一種復仇的力量和決心。中後段美狄亞被問到如何殺死兩個孩子，從嚴肅到嬉笑，到最後的溫柔，能夠做到流暢的轉換，讓這段意料之外、「脫軌」的劇情能自然流暢呈現，並不生硬突兀。美狄亞是太陽神赫利俄斯神的孫女，她自負、不能受辱，多番強調「我們不是一定要參與這場戰爭，但如果我們受到屈辱，就一定要為自己而戰。」她對殺死國王公主顯得理所當然、没有一絲悔疚，也從未否認檢控官對她的指控，劉雨寧那種具氣勢的演繹，末段揚長而去，讓美狄亞始終立在不被審判的地步。是此演出是劉雨寧離開中英劇團的最後一個演出，期待她日後的演出可以發揮她具能量的演繹之外，有更多富層次、更複雜糾結的呈現。其他四名演員飾演的角色雖然相對平面、較難演得立體出彩，但各演員都能恰如其分，讓他們與美狄亞的關聯角色具說服力，例如劉仲軒演杰信演得夠「渣」（渣男，形容不負責任、玩弄感情的男性）、面目可憎，讓觀眾對美狄亞的處境又添了同情。檢控官的角色較模糊，似各有立場但又並非絕對，更好地用以表現一般具立場的大眾，對美狄亞可有不同看法但無法給出有力的裁決。平實的演繹和劉雨寧張狂的演出構成對比，也正好對照出美狄亞和世人的強烈對比。如果說世人陷於「他人即地獄」之苦，這個版本的美狄亞似乎更應該是「他人落地獄」(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可以落地獄）。

在舞台美學呈現上，舞台簡約但不粗糙，線條構成美感，兩側的弧型牆體塑造一個框式但不傳統的舞台，框式舞台提醒觀眾「美狄亞」的故事是一個戲劇表演，但非傳統的框式又暗示她的故事和觀眾距離並不遙遠，美狄亞被拋棄的遭遇可以是社會不幸者的繪影。中央帶弧道的帷幕和兩側的梯級是一個驚喜，當開場的時候，這個背景連同後方的角色突然出現，猶如暗地裡議論的群眾，提醒世人的評價無處不在。借用後方的高台及階梯，舞台變得立體，同時也象徵人可以走下枱階、易地而處、和美狄亞同一陣線，也可以高高在上、抽離地審視美狄亞的惡行。燈光方面，從高處正方型洞口射下的光線，可以聯想為美狄亞神話中她受神聖的蔭庇、美狄亞心中僅存的温柔或牢獄中洞口投射的日光，具有象徵色彩；而杰克和公主結婚派對中的迷幻紅藍光、和環繞美狄亞的紅光，都借燈光傳意，例如紅色的燈光表現喜慶和愛，也構成恨、血、火等意象。連同服裝設計，舞台整體是具美感的簡約，不會有過多舞台元素及符號干擾，能讓觀眾聚焦在美狄亞的議論，也可說沒有讓舞台的元素對美狄亞進行先入為主的判斷。

美狄亞在劇中對檢控官(或者說對觀眾)，反問大家想看一個怎樣的美狄亞故事。這條問題，或者也指向導演兼改編林健鋒，他在場刊中提出了很多問題，包括「他該如何看待她？」、「今天的我還有必要演出《美狄亞》嗎？」，甚至連場刊「藝術總監的話」也有很多問號。眾多的疑問讓這個中英劇團的《美狄亞》未算有太明確的導向，似乎宣傳、藝術總監、導演兼改編提出的面向都不一致。不過「眾說紛紜」也有好處，就讓觀眾用自己的標準看待美狄亞，思考美狄亞這個人物在此時此地的意義。在變迭的時代及飄浮不定的價值觀中，美狄亞可以不斷被議論，但將永遠無法被審判。

註：（見另文〈悲劇的繼承——談沙丁劇場《噩／女》及影話戲《報案人》的虛實〉)

劇名：《美狄亞》
劇團：中英劇團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觀劇場次︰2026年4月10日 晚上八時
場刊︰連結

圖片來源：中英劇團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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