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日記》於2017年由香港話劇團製作、於香港大會堂劇院首演,當時榮獲第二十七屆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劇本及年度優秀製作。時隔近十年,《武松日記》再次搬上舞台,成為「2026年版」。筆者只看過2017年的戲院映像版,不意在比較2017年和2026年版本的分別,但深感《武松日記》在此時此地再次上演的時代意義。武松是中國傳統名著《水滸傳》中的英雄人物,以打虎、手刃仇人為兄報仇、被逼上梁山而家傳戶曉,但《武松日記》不講英雄武松的「偉大」,而是透過武松的自述重構這個角色,剖白他的內心困惑,強調他的渺小迷惘,表現從英雄到凡人的「去英雄化」。
在劇情方面,這種「去英雄化」的橋段俯拾皆是。英雄的「使命」多是清晰的,但劇情開始於一段惹笑的求職片段,用幽默概括的筆觸交代了武松失意迷惘的半生,在現代社會環境,失業中的求職者大概是其中一個最無助、最看人臉色、姿態最低的族群,用這個設定開場,武松的處境可謂不言而喻。而觀眾從武松不斷轉工的履歷中,可以感知他對前路的迷惘,他找不到自己的使命。讓武松成為英雄的是他的打虎事蹟,為民取害,但在《武松日記》中即被改為意外殺虎,這個打虎英雄只是個美麗誤會,很直觀地將武松變成欺世盜名的小人物。而到武松被邀上梁山後,他雖然有安身立命之所,但卻對前路更加迷惑,眾梁山好漢等著被招安,變得「無事可做」。直到武松奉命帶回李逵,此時他看似「有事可做」,但原來他並不想阻止李逵,他心底是認同李逵的,但最終武松還是選擇「使命必達」,押李逵回梁山。武松未如世人認知的英雄般對抗命運、反抗制度,而是略為無奈、帶著他的自我拷問完成使命。
在敘事形式方式,從世人流傳的傳說轉化為日記式的自我敘述,從「宏大敘事」變為小人物「微觀敘事」,《武松日記》的敘事方式構成了一個「去英雄化」的過程。記載武松的《水滸傳》來源自話本,宋元時期梁山英雄的故事在民間被說書人廣泛流傳,在演化的過程中不斷被添油添醋,因此成為「傳說」,梁山好漢甚至被「神格化」,被指為是天上的三十六天罡星與七十二地煞星轉世。《水滸傳》被常言有官逼民反、對抗貪腐的主題,反映《水滸傳》並不單純記述一個個落草為寇的梁山好漢事跡,而是能視之為一個整體,反映更深層的政治問題及社會現況。《武松日記》則聚焦在武松的個人記述,表達他的個人際遇及反思所感,微碎到如他被貓多次捉弄、煲藥、教人分辨飲何款酒會打出如何的功夫,都一一娓娓道來,當一個傳奇的日常和一般常人無異,這個傳奇就因為缺乏稀缺性而變為凡人。武松這本日記是靠三名歡場女子朗讀、似乎作為娛樂而被呈現的,嚴肅性被降低,武松被稱為「阿松」,李逵被戲稱為戇逵、「宋江」被暱稱為宋哥哥,都讓武松等一般梁山英雄降格,更貼近常人。
這種「去英雄化」在2026年的今日有甚麼時代意義呢?也許是「身不由己」這四字在現時變得更為深刻鮮明了。宋江領導的梁山表面上是落草為寇者的群集,但實質是有嚴密的階級結構、甚至有排名及座次。包括武松在內,都要接受這種制度的約束,服從宋江想被「招安」所以不能殺皇帝的目標。在武松阻止李逵殺皇帝時,就很直接地表現武松內心的矛盾,他奉命尋求李逵但並不想阻止他殺皇帝。其實武松上梁山是想有事可做,幹一番事業,但卻發現梁山無事可做,只能在山頂數星星,十分無聊。梁山表面上是自由的,但實質被拘禁在「很多事都不能做」的牢獄中。這種活在制度中的「身不由己」、以致很多事都不能做、做不了的「無聊」狀態,或許《武松日記》在2026年演出給予筆者最大的感受。
雖然這是個不需要英雄的年代,雖然這是個很多事都「身不由己」的時代,不過還是可以思考在不能做之外可以做甚麼,並記著「不要放棄」。畢竟武松日記能被傳閱及流傳下去,證明有些事還是有意義的。
劇名:《武松日記2026》
劇團:香港話劇團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觀劇場次:2026年7月23日 晚上七時四十五分
場刊︰連結
圖片來源:香港話劇團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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