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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識英語》——語言投射的過去及未來

「陳洛零」的個人頭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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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識英語》翻譯自曾獲得普立茲戲劇奬、東尼奬提名的《English》,編劇Sanaz Toossi是伊朗裔美國劇作家。劇情講述四名「伊朗人」各因不同原因報讀英語高級課程,在數週的課堂中,角色透過「學英語」此一行為,探索母語(波斯語)、第二語言(英語)、文化、以及個人路向等課題。劇中文本語言會不時在波斯語及英語間切換,據演後談提到,這個劇本在美國公演時,做法是演員會用流利英語來說代表波斯語的台詞、而用有口音的英語來說代表英語的台詞,但在香港這個「兩文三語」的地方要如何處理呢?是此陳嘉朗主辦、「Drama Gap 戲劇罅!」及「劇毒」製作的《伊朗識英語》,做法是用廣東話來說代表波斯語台詞、用中文書面語來代表文本中的英語。這個處理其實有異於原版本的雙語言概念,而改變為一種語言的兩種表達方式(口語和書面語)。這個看似折衷的選擇,卻某程度反映團隊的取態,呼應文本。「語言」在文本不但是表現形式,同時也是核心主題,反映個人及群體的過去和未來。

語言反映個人歷史,記載一個人的「過去」。《伊朗識英語》的劇情不斷強調「口音」,例如伊朗出身、多次考托褔失敗的Elham(陳嘉朗 飾)說英語有口音,因此當另一同學Omid(黎逸正 飾)說英語沒有口音時,被Elham質疑為什麼還要來上堂。隨著劇情推進,觀眾也終於知道Omid原來在美國成長,英語是他的母語,因此他才沒有口音。「口音」揭示了一個人從那裡來、甚至是族群的辨識手段。圍繞「口音」的爭議亦延伸出族群歸屬等問題,一個角色能否接受自己說第二語言的口音,可能代表他是否希望透過語言得到族群認同,還是只是視第二語言為「工具」。末段Elham和老師Marjan(鐘益秀 飾)有一段對話是直接以波斯語說出的,團隊在場刊卡刊載這段對話的翻譯,當中談到「口音」,Marjan說「或者隨住時間,你嘅口音會改變。」,而Elham回應「又或者唔會——」。Marjan在課堂堅持同學必須使用英語溝通,雖然也是很多老師的做法,但這種堅持可能某程度來自Marjan的困惑︰曾在英國生活的她卻選擇回到伊朗教學,文本中沒有明確交代原因,但透過她使用語言時腦中的聲音,折射出眾角色之中她的身份認同最不確定。被學習英語折磨的Elham反而態度明確,視語言為「工具」,學習為托褔考試、得到醫學院研究生的入學資格。Elham在課堂即使被扣分也用波斯語抗議,他的口音被批評為「難聽」,但他也沒有力求改變,甚至在結局覺得自己的口音不會隨著時間而改變,或許多少反映他無意融入英語世界的族群。有趣的是,陳嘉朗及鍾益秀兩人是在英國修讀表演的,由陳嘉朗演Elham,相信對學習英語、使用英語有更深的感悟;而鍾益秀更特別,大學本科是在港讀中文然後在英國學習表演,可能是這個背景讓她演Marjan這個曾留學英國的教師角色更為傳神。總體來說,雖然「口音」概念是港版製作較難處理的部分,原版用有口音的英語來模擬同學使用英語的不熟練,但港版的書面語沒有口音差異,很難演繹到相同效果,只能盡量透過表達得不流暢來模擬外語學習的情況,但演員都演得恰如其分,没有產生太大的違和感。

語言學習也投射出一個人的意向及未來。除了Omid,其他同學學習英語的目標都相對明確,如Elham要考托褔滿足醫學院取錄要求、老太太Roya(蒙潔 飾)為了和孫女溝通、憧憬移民到加拿大和兒子一家團聚,Goli(林嘉婷 飾)提到說英語有人會聽自己說話,反映她對某種狀態的嚮往。林嘉婷的演釋較大幅度,誇張地表現Goli的不自信,但同時將Goli那種對未來的期盼呈現,讓這個角色「發光」、讓人喜愛。Omid的母語是英語,那為什麼他要來上英語課程呢?Omid從美國來到伊朗,矢志要落地生根,而他和其他伊朗人一樣學習英語,或者是他尋求成為伊朗人的儀式,讓他的母語英語從概念上成為他的第二語言。不過《伊朗識英語》不限於探討個人的未來,更觸及整個族群的選擇。老太太Roya成為首個退學生,她拒絕接受「改名」(如Goli改作「歌莉」、孫女改為「凱塞琳」),堅持在課堂上播放波斯語(伊朗)歌曲而不是英語歌曲,堅守本土文化。當然她的退學原因夾雜家庭問題,但某程度也是抵抗改變的一種姿態。如前段提及,港版的書面語没有口音,難完整還原原作意圖,那港版為何不選擇廣東話代表波斯語、普通話代表英語呢?當然其一是容易造成標籤問題,產生影射某些族群的誤會;但另一原因是此劇不限於語言探討,而是從語言投射出文化及身份認同問題,當中隱含著對外來語言及文化的抵抗,在此地演出,廣東話作為地方方言,和普通話的演出組合會造成很大爭議,偏離文本主題。而使用英語代表英語呢?英語在此地是官方語言之一,也不太符合「伊朗學英語」的社會語境,而且現場也没有字幕,中英混雜的演出可能對理解造成障礙。現時的處理已是一個相對務實安全、也非常明智的做法。

演出《English》這個得奬劇本絕對是「迎難而上」,原著中透過形式來表現主題的特定框架,似乎很難在非英語地區完整重現,而選擇演出語言不當亦可能造成誤解或爭議。但為何團隊「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呢?《伊朗識英語》這個文本確實和時代呼應,在美伊戰爭下,文本探討的主題顯得更為尖銳;而在此時此地,廣東話的使用似乎越趨收窄、定位越來越模糊,和《伊朗識英語》中的伊朗母語波斯語消失的焦慮雖不盡相同但也相似。文本中沒有否定學習英語的好處,但同時也有對母語的執著和堅持。語言反映過去、投射未來,而演出《伊朗識英語》,或者本身就是當下的重要記錄。

劇名:《伊朗識英語》
主辦:陳嘉朗
製作︰Drama Gap 戲劇罅!、劇毒
地點︰藝穗會地下劇場
觀劇場次:2026年5月17日 下午五時
網站:《伊朗識英語》ARTMATE的頁面

圖片來源:《伊朗識英語》在Artmate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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