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地

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繼2024後再度舉辦「讀劇馬拉松」，一連三個星期，以讀劇形式在牛棚劇場演出三個香港以外地區的劇本。是此讀劇選本由前進進聯合藝術總監馮程程主理，圍繞「講述共同體」的概念。每一場演出皆設演後談，甚至擬定題目，邀請不同領域的嘉賓就劇中議題進行探討，頗別開生面，這些嘉賓的分享不一定從劇場出發，有時可振盪出不同觀點，呼應「講述共同體」的要旨。不過筆者純粹「以戲論戲」，分享一下對三個演出的一點看法：

《在泳池中心呼喚愛》

《在泳池中心呼喚愛》(Penelope) 由愛爾蘭編劇Enda Walsh「魔改」希臘神話《奧德賽》(Odyssey)——為爭奪因奧德修斯遠征而獨守空房的Penelope，眾多求愛者聚集在一個乾涸了的泳池，在奧德修斯將要歸來的今天，四名剩下、位處不同年齡層的求愛者，施盡渾身解數，務求在英雄奧德修斯歸來前奪得美人。全劇充滿象徵色彩，Penelope以「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形象示人，相較一個實質的追求對象，她更似一個虛幻了的「慾望」化身，讓眾人不惜苦苦等待、互相爭奪；乾涸的泳池不但代表失去價值的荒蕪之地，甚至泳池的四面牆壁可以暗表無法逃離的牢獄(在宣傳圖中泳池的梯在池底是無法爬上的)。四名求愛者的求愛表演，仿如採用不同形式的表現手法，例如Dunne的浪漫主義、Fitz的意識流、Quinn的角色扮演及Burns的直抒胸臆，或許是呈現人在不同階段追求慾望的不同表現？雖然是讀劇，演員都甚有表演慾，以誇張的形體及說話方式來強化角色特點，例如Dunne(鄧宇廷 飾)極誇張的肢體語言，和其十分肉麻的浪漫宣言是吻合的。Quinn(黎濟銘 飾)演得夠「扮嘢」，很好地傳達Quinn的自戀自大。如果內心戲、情感表達能處理得更細緻，或者能讓劇末三人共同謀殺Quinn的行動更具說服力。劇初以道具快速敘述奧德修斯遠征被困的故事，頗有物件劇場的趣味。

《藝術之子》

《藝術之子》由台灣兩廳院駐館藝術家黃郁晴耗費兩年創作，於2023年在台北公演。劇情講述劇團正排演契訶夫的名作《海鷗》，一眾女性演員在排演中不斷被男導演一諾斥責，而新人靜芳則在和一諾獨處時，被一諾以指導為名侵犯；多年後靜芳改名淑芬，組織志願團體幫助同遭侵犯的女性。劇名題為「藝術之子」，表明上是指稱導演這位藝術家的兒子，或者是靜芳遭侵犯後誕下的孩子，但亦可指向眾演員為藝術作出的犧牲，又或是如編劇黃郁晴所提及、靜芳從受壓迫者身份成長出的力量，是另一種含意的「藝術家」。是此讀劇中演受害者的三名演員陳秄沁、黃瑤及黃熙童皆是情感豐富、相當投入的演員，演出具感染力，有效地演出受害者的無助。但相對演出效果，筆者更欣賞導演嚴頴欣如何保護演員，讓演員演得「安全」。例如嚴頴欣坐在觀眾席第一排置中位置，她解釋是以防該位置觀眾會被劇中導演角色一諾阻擋視線，但筆者認為這個安排，能讓演員無時無刻都看到現實中的導演，提醒他們是在導演的注視下「演戲」，導演也會如同淑芬一樣陪伴受傷的他們，以減低過度投入對演員的傷害。這種題材的劇本，如能安排「昇華」或「淨化」的儀式，有助觀眾抽離劇本，不被無力感所困。是此讀劇安排劇末靜芳推門走出劇場，可算一法(不過如演員不立即返回劇場，療癒效果更佳)。

《一人限動》

《一人限動》(Stories)是英國劇作家Nina Raine於2018年的劇作，講述一名欲懷孕生子的三十九歲女性安娜，為了借精生子想方設法，包括購買精子、尋找可以發生關係的男性等。這種故事在亞洲地區大概較罕見，製作團隊未見嘗試「在地化」，反而保留外國的語境，減低因文化差異造成的不適。在演後談中提到這個劇本很「中產」，但或者是因為在香港劇場工作者難和「中產」拉上關係，女主角安娜作為劇場導演的背景及行動較模糊，以致令演員林詠恩較難掌握這名想盡辦法生子的中產劇場導演，演出稍欠說服力。其他演員、特別是宋本浩、楊致裕需一人分飾多角，分別是安娜的父親及弟弟，及眾多安娜遇過、欲借精的對象。他們所演的角色差異不算少、在少了過場情況下接連分飾兩角，也不致有「出戲」或混淆情況，頗為難得。看原作評論，此作風格為「機智有趣」(Smart and funny)、「詼諧、引人入勝且內容豐富」 (‘Witty, engaging and informative”)(註)，但可能亞洲文化不同，演員們演得較為壓抑，安娜雖然詞峰銳利，但總感到疲憊無力，整體多了焦慮少了趣味。英文原名「Stories」，現時譯為「一人限動」有點不明所以，來自「一人限定」還是「限時動態」？自創新詞、特別用在劇名，或者要考慮觀眾能否接收訊息。

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的開篇提到「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其實不幸的人都各有不幸。「讀劇馬拉松2026」三個劇本主角們的不幸遭遇是迴異、甚至可算是特殊的——《在泳池中心呼喚愛》的四名求愛者沉溺在求得美人的慾望中；《藝術之子》靜芳熱愛戲劇投身劇場，卻遭以藝術為名的侵犯；《一人限動》的安娜為生子拋開尊嚴、身心疲憊。其實每看畢一個演出，筆者都會有「為什麼選擇這個劇本」的疑問，因為劇本和此時此地的連繫未算緊密。但講述「共同體」，或者就是意在不糾纏於特定的時、地、人，而是將批判的目光放在人類更廣更遠的歷史之中，去體會不同時空下的「不幸」。

^{註︰參見網站 https://www.nickhernbooks.co.uk/plays-to-perform/stories。}

劇名：「讀劇馬拉松2026」(《在泳池中心呼喚愛》、《藝術之子》、《一人限動》)
主辦：前進進戲劇工作坊
地點：牛棚劇場
時間：2026年5月31日、6月7日及6月14日
網站：網頁

圖片來源：「讀劇馬拉松2026」在ARTMATE的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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