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話劇團《現代豪俠「轉」》是編劇郭永康在香港話劇團自黑盒劇場《落地開花》後的作品,有別於郭永康一貫較寫實的風格(例如《原則》、《辯護人》),《現代豪俠「轉」》寫得較魔幻較玄虛,但不變的是編劇對社會現象的關注,從個人到群體,展現對弱勢群體的關懷。故事講述五十三歲的主角「莫問」(吳家良 飾)突然辭職、和妻兒不辭而別後到嵩山學武三年,回港後矢志行俠仗義卻屢遭碰壁,事蹟經互聯網流傳開去,他卻被冠以「白卡俠」的「污(美)名」(「白卡」是殘疾人士的指稱,劇中意指精神病患者)。《現代豪俠「轉」》表面來看是一個「白卡」者的故事,但實際是將「鋤強扶弱」的武俠概念放置在現代框架,從「莫問」的故事剖析現代社會的「弱勢社群」。
劇中最大的疑團,是「莫問」為何放棄穩定的工作、不惜和妻子離婚去追逐他的「大俠夢」。劇中有沒有交代原因呢?不能說沒有,「人到中年」、「患上疾病」、「喜歡看武俠小說」都是文本中角色「莫問」試圖提出的解釋,但觀眾可能覺得還是難自圓其說,因為「莫問」的做法太過極端,以常人來說不合情理。因此如以寫實的角度來考量,可能有觀眾會覺得莫問這個人物背景動機沒有充分說明,角色沒有說服力。但如前文所述,有異於寫實的故事,「莫問」更傾向是一個概念,是一個被說書人或眾口反覆傳述而流傳下去的傳奇;這種寫法與其要讓角色解釋自己,反而是將角色置於一個可被反覆演釋的位置——不是「莫問」是一個怎樣的人,是觀眾願意將「莫問」理解成一個怎樣的人,究竟他是「俠」還是「白卡」,諸君可以回想一下自己的取態。從「莫問」的遭遇延伸出一眾「強勢」及「弱勢」群體的描寫,雙方表面看似強弱分明,但實際各有所難,「強」可能是「外強中乾」,「弱」又不見得是「任人魚肉」。例如開首麥當勞一場,夜班經理(邱廷輝 飾)斥責麥難民食二手薯條欲驅趕他離開,但反而被群眾拍片責其不仁,及後劇情交代經理盡心工作承受巨大壓力,其實他看似仗勢凌人,實際也是「有苦自己知」的弱勢打工仔。其後「莫問」露宿,被公園的職員開水驅趕,職員和「莫名」相認,原來職員也只是按上級要求提早趕走露宿者。在武俠世界,強者弱者涇渭分明;但在現代社會,大俠縱然武功再高,其實也是弱勢,更極端來說,社會大部分人都是弱勢,兩者爭執,倒有「相煎何太急」的感慨。在敘事上,編劇雖然在主體用了說書式的第三身寫法,但卻不是單純由第三者敘述故事情節,中間夾雜主要角色如「莫問」在情節中以第三身視角敘述自己的行為,讓敘述的模式靈活多變;摒棄了單一視點的敘述,讓「莫問」成為一個可自由傳唱及被評價的對象。雖然混雜的敘述形式或會讓角色及劇情較抽離,但同時也能引發觀眾思考。
在演繹呈現上,編劇在場刊中提到演出是「某種《小城風光》式的劇場主義」,劇場主義強調打破第四面牆,一眾說書人從觀眾席後方出現,進場時模擬著不同的音效,演員直面觀眾稱呼觀眾。而演出也不追求「如實」,簡單的舞台設計及由演員呈現的原始音效,讓觀眾透過想像構建心中的麥當勞、公園、海邊、隧道、失火的天台等。這種選擇是有其合理性的,一來文本模仿武俠小說的風格用字,有大量四字詞語,台詞較緊密,複雜的視覺和聽覺元素會搶去觀眾注意力,現在較簡約、寫意的設計能讓觀眾聚焦台詞;二來文本中的場景較多,亦有颱風下的危樓及失火的天台等比較複雜的場景,以寫實方式表現更容易變成「失真」的詬病,倒不如讓觀眾自行想像來得有說服力,只要配合得好其實也可以有戲劇化的表現,例如「莫問」在隧道傳聲,台邊演員模仿擴音效果,引人發笑,便是角色行為及舞台相互配合的例子。不過,縱然這個設計有其合理性,但是此演出既然是完整演出而非讀劇,舞台亦不可以太過「無嘢睇」,例如末段的劇情高潮,眾說書人盤腿坐在台前輪流讀著台詞,後方一演員在台中央接次放著紙張,整個呈現雖有深意但比較靜態抽象,和緊張的角色對峙形成較大反差。演員表現方面,雖然演出較傾向是「集體演出」讓個別演員難有出彩的表現,如輪流「說書」的方式難免削弱演員讀台詞的感染力,但邱廷輝演麥當勞經埋及神秘人的表現比較誇張特異,對白及形體有喜劇感,和他一貫較內歛的形象不太相同,讓人留下較深印象。
香港話劇團作為香港旗艦劇團,觀眾基數較大,如在主劇場上演較抽象或「實驗」的作品未必符合大眾口味,較易引起爭議。《現代豪俠「轉」》算是力求平衡,在通俗易懂的情節之上,以寫意的方式讓人有細思細味的空間——有趣的武俠故事反映現代社會的弱勢困境,「莫問」的遭遇未必能就如何幫助弱勢提供答案,但不對弱勢視而不見,以至對假裝強勢的弱勢亦寄予同情,已是這個劇本重要的社會意義。
劇名:《現代豪俠「轉」》
劇團:香港話劇團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觀劇場次:2026年9月30日 晚上七時四十五分
場刊︰連結
圖片來源:香港話劇團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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