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關係的《穿過沙漠另一邊的仙人掌》講述囚犯們被鬼囚禁,他們需要「說故事」來獲得蘋果以擺脫勞役,否則就要日復一日地為植物拔刺。整個文本充滿大量的隱喻、一語雙關,象徵意味濃厚。此劇的簡介介紹演出為「荒誕神話」,「神話」這個詞彙讓筆者聯想到法國哲學家、符號學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曾著有《神話學》(Mythologies)一書,雖然書名的「神話」是指現代大眾文化中的一種意義系統而和劇團指向的「神話」意思未必相同,但書中「解神話」(Demystification)的概念,不妨借用來詮釋一下《穿過沙漠另一邊的仙人掌》的文本及演出。
首先在符號學中,語言層面的能指(形式)和所指(概念)的結合會產生符號。例如《穿過沙漠另一邊的仙人掌》中舞台上方的眾多紅色圓形物體是一種實體、是形式,它和「一種水果」的概念結合,產生「蘋果」這個符號。而在神話層面中,整個語言層面的符號卻可以成為新能指,對應一個新的所指,產生神話。例如蘋果因為聖經《創世記》蛇引誘夏娃食禁果的故事,成為了誘惑、死亡的象徵。舞台中央的「蘋果」和鬼手上的「蘋果」,都呼應鬼用「蘋果」誘惑囚犯講故事、囚犯得到「蘋果」也就可以「死亡」的意象。另外鬼(胡希文 飾)教觀眾焗「批」也別有所指,鬼除了以普通的素材調味外,還會隨手加入了大量食不出的「空虛」、加太多會變「搞笑」的「幽默」等,所以宛如人生的「批」也就多了很多空虛但又帶點幽默。這個場景讓筆者聯想到網絡一個「上帝創造」的迷因圖,很多創造都因上帝「失手」搞砸而成為了現在這個樣式,黑色幽默又有點讓人唏噓。胡希文飾演這個鬼的烹飪教室相當有趣,配以她生動活潑的演繹及和觀眾的幽默互動,讓筆者印象深刻。只是鬼三次出場缺乏變化、略為重覆;而最後雖然完成的「批」在結局能拘回主線,但鬼這個角色沒有再次出場,無疾而終,稍浪費這個角色的構成。
《穿過沙漠另一邊的仙人掌》沒有停留覆述大眾文化中的神話,而是以「解神話」的方式構建故事的主體,解神話將看似「自然」、「自古而然」的普世觀念推翻。隨著劇情的開展,觀眾知道劇中的三個囚徒「阿華」(鄔磊鋒 飾)、「阿穌」(冼樂欣 飾)和「阿西」(袁安婷 飾)是表示「神」(前兩者「耶和華」和「耶穌」是對應聖經;後者「露西」不確定是否對應電影《露西》中仿如神的「露西」還是撒旦路西法,還是有其他對應)。「神」自古普遍被視為無所不能,但在此劇描繪下,他們卻是身不由己、無能為力的勞役;他們創作「人」的故事只是為了自己能得到死亡。「神」被隔格為卑微的存在,甚至在「阿華」和「阿當」相遇的一幕,他們模仿名畫〈創世紀〉手指尖觸碰,上下卻和畫作相反,阿當在上、阿華在地下,顯示一種權力的倒置。另外,劇情形容囚犯得到蘋果腹部就會日漸隆起,最後死去,這個描述是和生命誕生剛好相反的,將努力求生倒置為努力求死,有一種荒謬的悲涼感。末段場景從囚徒的世界轉為戰爭中的「現實」世界︰一對戀人逃避戰火、在公寓分享一個剛出爐的批。男子提到他會祈禱兩人死在一起,因為他確信神聽祈禱——因為他曾經的禱告令自己嫉妒的弟弟死去,聽取禱告卻帶來災難,這種倒置或者也是「全能的神」對人惡意「無能為力」的一種悲涼諷刺?
既然是戲劇演出,討論不宜局限在文本,舞台呈現是否同樣具備「解神話」的操作呢?筆者不妨大膽假設大膽推論。在是此演出,胡希文一人分飾三角(鬼、阿當和Eva),可能劇組只是因為實務需要減少演員人數而有此安排,但不妨就實際演出效果「腦補」一下︰在聖經中有「神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人」一說,但此劇中鬼和阿當由同一人演出,是否暗示神(阿華)其實按鬼的形象創造阿當;劇中的阿當傷痕累累,是否阿華刻意向其施予災難、間接向鬼作出報復呢?Eva最後將鬼製作的批拿出和Adam分享,但有別於蛇誘惑夏娃將善惡果拿給阿當令其墮落,這個批帶給二人的似乎反而是末世的快樂,而此段劇情亦透過「批」將鬼和Eva作有效連結,Eva和鬼實際上會否有某種關連呢?除了角色分配,舞台設計好像太空船內部,例如中央收集故事的儀器和牆身的圓形「螢幕」,充滿科幻感,而囚徒的服飾也似參考科幻電影所描繪的太空人。這種未來的科幻感和文本的神話色彩是相反的,設計似乎試圖以未來科幻、科學技術來抗衡開天闢地、神造世人的神話。當然,這些例子或者是過分解讀,不過既然文本具較大開放性,團隊按自己的理解設計、演繹,某程度也令文本意義出現變化,觀眾解讀是否「正確」可能變得無足輕重了。
不過這種意義的開放性也有副作用的。《穿過沙漠另一邊的仙人掌》有很多隱含義(Connotation),和字面義不同(Denotation),符號需要在特定文化背景、語境下理解它的第二層意義,因此雖然意義是開放性的,但在製作上可能需要考慮觀眾能否有足夠訊息對隱含義作出聯想。例如劇名「穿過沙漠另一邊的仙人掌」,編劇楊兩全在劇團Facebook解釋這個劇名,是因為「寫著寫著,第一次出現仙人掌這個意象,就是從喉椗那裏出來的,愈繼續寫,仙人掌的意象越來越大。看到最後,其實就會發現,仙人掌的刺是一種象徵,把這個世界的荒謬被刺破了。」。仙人掌、喉椗是較為生僻的關連,看畢全劇當然理解是指故事中「阿穌」的夢境,她喉嚨生毛,夢到仙人掌的刺生長跨越整個沙漠;另外仙人掌的刺在劇中被戲稱為「諷刺」、仙人掌和「神的手掌」拉上關係,但未看此劇,那會得到這樣偏向個人的聯想呢?不知道這樣不明所以的劇名會否勸退觀眾。另外,以仙人掌生刺穿過沙漠的夢作全劇結尾,讓這個意象的重要性上昇為對全劇的總結,但全劇觀下來,這個意象的表述比較含糊抽象、非視覺化,和編劇對劇名的解釋也較難連上關係,作為結尾意象反而淡化了全世界發同一個夢的浪漫感、奇幻感,重覆這個意像卻反而收窄了想像空間。
筆者去年看的另一套香港讀劇原創劇本也有「囚禁」、「說故事以換取資源」的相似主題(註),令筆者猜想這是否折射出現今創作者的某種困境呢?說故事來換取說故事的自由,看似詭異,倒也是無奈的現實寫照。讓文本有較大開放性,倒不失為一種呼應時代的書寫策略。
註︰指2025年再構造劇場讀劇《當黑猩猩開始講故事》(見另文〈再構造劇場《當黑猩猩開始講故事》) 及同流《猿→人 變論》——當猿講人的故事〉)
劇名:《穿過沙漠另一邊的仙人掌》
劇團:三角關係
地點:沙田大會堂文娛廳
觀劇場次:2026年1月18日 下午三時
網站︰《穿過沙漠另一邊仙人掌》在ARTMATE的頁面
圖片來源:三角關係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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