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始,家庭倫常悲劇的讀劇接連演出︰沙丁劇場的《噩/女》改編自希臘悲劇《美狄亞》,但將其時空轉到現代——Medea不但被移情別戀的丈夫Jason拋棄,更被父親祈安王逐離居所,更面對是否放棄女兒的抉擇。影話戲的演讀劇場《報案人》講述任哲學系教授的父親涉嫌性侵女兒,但母親知情不報,父親的同事介入家庭,引發誰是報案人的謎團。兩個演出雖然都圍繞家庭倫常悲劇,但劇本的質感卻大不相同,前者虛後者實。而雖然兩者皆為讀劇,但並不代表舞台「無嘢好睇」,簡單的舞台調度、演員處理亦有效地配合呈現文本質感。
《噩/女》的「虛」
《噩/女》將希臘悲劇《美狄亞》的角色及情節抽出,轉而配置到現代的社會環境中,產生一種不協調的新鮮感。例如情節有踼足球、看Netflix,很明顯是在現代社會,但角色的名字祈安王、奶媽一角,又好像是封建社會的產物。Medea被命令限時收拾離開居所,否則將被處死,但現代社會的尋常父親那有這樣的權力呢?雖然有這種「時代錯置」,但因為《噩/女》整體不是走寫實路線,而是更多用寓言、隱喻來反映角色狀態和情感,例如以惡夢來呈現Medea的心靈創傷,不尋求事理的嚴密邏輯而是更追求呈現人物心理,讓整體風格反而協調統一。這次讀劇演出沒有太多舞台效果,例如全員黑色服飾,也沒有甚麼道具;走位幾乎都是角色由台後方走到台前站立,架本讀對白。演出雖然如此簡樸,有些小心思還是值得注意的,例如劇情後期前夫Jason和祈安王離場,筆者起初以為演員完成演出到後台休息,但燈光卻聚焦在他們空著的座位,暗示他們已被Medea報復手刃,雖含蓄但又達意。在這次演出,部分演員飾演「不似他們」的角色,擴闊戲路,例如王寶昕演渣男前夫,演得面目可憎;梁健聰演奶媽一角,最初令人費解(無論是文本角色還是角色分配),但看下來覺得梁健聰演得很傳神,苦口婆心的嘮叨、肉緊得拍向稿架的他是Medea人生中僅存的安慰;謝慧思先演Medea的女兒後演Medea母親再演女兒,也轉換自如,達到女兒可愛但母親可怖的反差效果。
然而,由於《噩/女》的文本情節較虛,呈現較間接,某程度也會構成理解的障礙,影響和角色的共情。例如《噩/女》的情節依據《美狄亞》,如果觀眾不熟悉《美狄亞》的故事,很可能對某些描述感到疑惑,例如Medea訴說為Jason偷取金羊毛、不惜殺他家人助他得到王位;祈安王(尹偉程 飾)嚴詞斥責Medea殺了Creusa(祈安王與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女兒)全家,要求Medea向Creusa道歉。Medea被父親、前夫指責不擇手段,她被形容為殺人如麻,心狠手辣。但呂烺均的演繹更傾向呈現Medea被拋棄的不甘、傷心,她不斷落淚的一刻很感人,但Medea的複雜性及愛恨交織,未能在情節構成或演繹變得立體,與其說Medea是惡女,倒不如是受噩夢困擾的可憐人。和母親對話一段間接道出Medea曾經被母親傷害,後來殺死母親,末段更欲和女兒同歸於盡。這種情節乍聽之下很有戲劇張力,但實際演下來力度稍弱,雖然不是要追求血腥獵奇,但情節過於輕描淡寫、較為間接欠具體,就較難透過情節讓Medea的角色變得立體。
《報案人》的「實」
《報案人》這個劇本源自2011年的戲劇匯演,當年獲最佳整體演出、最佳創作劇本與優異演員等多個獎項。2014年影話戲將劇本擴展至約兩小時的演出,當年獲得第24屆香港舞台劇獎十大最受歡迎製作之一。是此讀劇演出應大抵沿用2014年的版本,即在原本父親(趙堅堂 飾)、母親(黃劍冰 飾)及女兒(吳沛霖 飾)的三段獨白之外,加入父親哲學系同事Michael(劉榮鏗 飾)的獨白。是此讀劇演出的風格寫實為主,劇中四名角色輪流獨白,仿如面對來盤問、偵詢的調查人員。扭曲的倫常關係,包括父親性侵女兒、母親在父親安排下和同事發生關係等,雖然乍聽誇張離奇,但不是為譁眾取寵而無的放矢,隨著三人的告白開展劇情,角色的扭曲及其有違倫常的行動都可以得到稍讓人說服的解釋,並且讓人反思這種壓迫在社會或者並非冰山一角、只是被隱而不見呢?劇本後來補充同事Michael的一段獨白,雖然他的展開也頗出人意表,但大體以旁觀者的角度去疏理這段倫常關係、補充細節,並且跳出框框,提出面對這樣的困局、作為旁觀者的觀眾會選擇怎樣做呢?將單純人性的呈現延展為對行動的思考。演繹方面,在狹窄的空間近距離面對觀眾、還要用獨白形式訴說有違倫理、難以啓齒的醜事,可以想像演員演出不容易。雖然是讀劇,但演員都背下劇本,甚至連劇本也不帶上場,非常用心,十分投入角色,以致即使是演繹如此扭曲的角色,四位都演得相當具說服力。演員的一些小動作,不知道是刻意設計還是無意識動作,例如抖腿、扭實小熊公仔等,都有助呈現受壓、緊張的心理狀態。
《報案人》很寫實,不過太過「實在」也可能會產生一些效果(是否負面就見仁見智)。首先是角色看似太過誠實、貌似沒有隱瞞沒有強辭奪理,讓觀眾能預判劇情。故事會隨著角色的告白而變得清晰,例如母親在父親的安排下和同事發生關係,到同事獨白時,觀眾可以知道他接受這樣安排的原因;但若一件事件被再次提及而沒有新的角度,觀眾就可能因為能預判劇情而覺得略嫌重覆,例如女兒床邊的風鈴,母親覺得女兒想買來向母親求救;而在女兒的敘述中再次覆述這個風鈴,但沒有加添新的意義,整個描述就顯得累贅。在演後座談中提到女兒其實有另一個惡的版本,這個風鈴是買來向母親示威的,這種迴異的解釋就反而能帶來驚喜。而如果母親的說話對象被設定為偵查人員,她是否應更傾向辯解她無舉報的行動、而不是以風鈴來說明女兒曾向她求救呢?既然場景設定為協助調查,其實角色隱瞞、扭曲事實來自保或包庇他人也合情合理,這可以讓情節更引人入勝。其次對觀眾而言,觀看倫常悲劇可能需要緩解,如果劇情不寫得如此實在、如此仔細、如此「滿」,有較多留白,可以容讓觀眾有較多空間想像、自圓其說,以自己的接受程度解讀劇情。例如在演後談中有觀眾想像四個角色是否互不關連、連妻子的婚戒位置也浮想聯翩,可見觀眾也會腦補、尋找自己接受的解讀方式,在處理這類倫常題材時,這個讓觀眾想像、解讀的空間可能尤為重要。
《報案人》導演羅靜雯在演後座談提到,《強制舉報虐待兒童條例》就快生效(註︰一月二十日生效),虐待兒童知情不報可能犯法。這條新法例強制特定專業人士對合理懷疑虐待兒童進行舉報,目的當然為給予兒童更大的保護,但間接亦反映出兒童受虐待情況被隱而不見,社會需要正視。《噩/女》和《報案人》一虛一實,但都指向殘忍的父母親對子女造成傷害,令子女出現非理性、扭曲的想法,選擇血腥報復又或盲目原諒,甚至意圖傷害下一代,悲劇被不斷繼承、重現。戲劇反映社會,「遺憾地」說這兩個劇仍然能對應時代、反映社會問題,但願這種題材能有天「過時」、悲劇不要重演。
劇名:《噩/女》
劇團:沙丁劇場
地點:賽馬會黑盒劇場
觀劇場次:2026年1月2日 晚上八時
網站︰《噩/女》在ARTMATE的頁面
劇名:《報案人》
劇團:影話戲
地點:燒賣劇場
觀劇場次:2026年1月10日 晚上七時
網站:《報案人》在ARTMATE的頁面
#噩女 #報案人 #沙丁劇場 #影話戲 #呂烺均 #盧宜敬 #龔建泓 #王寶昕 #尹偉程 #梁健聰 #謝慧思 #羅靜雯 #龐士榤 #趙堅堂 #黃劍冰 #吳沛霖 #劉榮鏗 #賽馬會黑盒劇場 #燒賣劇場 #香港劇場 #劇評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