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在2025年11月一個週末觀看兩個演出,它們雖然被歸類為兩個不同的戲劇類型,但共通點都是以個人真實經歷為素材的製作。黃朗然的《尋人啟示》(階段展演)是「臨界藝術節2025」的演出之一,創作者利用參加前進進戲劇工作坊「Christine Umpfenbach真實劇場大師班及創作展演:「家族塑像」」的經驗,以尋親為題談家族成員的離散,折射當代港人的去留問題。感官敘事劇場《一刻見》是中英劇團第一屆香港應用劇場節的演出,參加者戴上耳機聆聽錄音,透過和現場裝置的互動,感受一個陌生人的一段經歷。整個演出六個主題共二十四條路線,而筆者感受的路線,是一名曾經在日本褔島生活的港人,她四十多年前到日本留學,和日本人結婚並生下龍鳳胎,後來離婚和女兒在日本褔島共同生活,卻在「311地震」後回到香港定居,和女兒分開。雖云戲劇探索真實,但劇場上的「真事」有時也面對「再現」的難題,創作者須要透過增刪、混合、詮釋等方式來重組真實素材,達至藝術上的呈現。但這兩個演出由當事人親自演繹、主理或參與設計呈現的方式(註),因此能較大程度呈現素材的「真實性」,甚至他們選擇「再現」的方式,也可算是「真實素材」的一部分。前進進戲劇工作坊的「真實劇場探索計劃」網頁刊登一篇由戲劇構作者陳佾均寫的文章〈補給真實〉,非常具啓發性,不妨借用文章觀點來記錄一下這兩個演出。
首先,陳佾均提到「在創作中訴諸真實突顯的,不是任何不變的單一真理[…],而是當下再現與觀看的語境」。以真實為名的素材,需要被重新界定再現的邊界。《尋人啟示》的起源來自於創作者參加「真實劇場大師班」,當其他同學展示他們家族的故事、甚至是具獨特歷史的家傳之寶時,他卻發現自己無論如何訪問家人,也找不到任何增加家族故事真實性的資料,他為自己缺乏真實的家族歷史而感到困惑,因為他意圖「探尋這一空白的背後」(場刊語)。創作者的尋根之旅是「真實的」,但在演出中他並不是直白地重現這段經歷,而是滲入他的想像。創作者在演出中提到他終於知道自己的家族始出廣東花縣,和太平天國領袖洪秀全是同鄉。在演出間他忽而化身為洪秀全,呈現其被圍困時「食土」(甜露)充飢的野史。這個表面看似毫無關連的借用,其實是否另有所指?洪秀全在天京被包圍時拒絕離開,依據天真的信念守城,和今天創作者堅持不隨家族離港獨守空屋,是否有點相似?創作者似乎是結合洪秀全的真實來補足、構成自己的真實。在《一刻見》中,創作者在錄音中向參加者講述她的故事,包括她的離婚、在地震中走難、回港、和女兒分離等,筆者在聽錄音的過程中,或許是因為時長或創作者刻意取捨,感到有很多內容没有說得很清楚,創作者的真實是經過選擇性的呈現。幸而《一刻見》有一個別出心裁、讓人驚喜的設計,就是到最後會見到創作者本人,有和她聊天的時間。筆者問了她很多問題,眾多疑惑終於得到解答。在這個聊天的過程,可以說是因為當下的參加者投入參與界定「再現」的邊界,創作者的真實能再次在「當下」呈現。例如筆者問她如果能回到過去,她仍然會選擇和女兒分開嗎?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呢﹗
陳佾均在文章中提到真實素材介入的邏輯「取決於作品如何讓這些事實與觀者形成連結」,展現真實需要讓觀眾有感的媒介。本地觀眾對《尋人啟示》的時代背景不會感到陌生,「移民」、「離散」可說是這幾年我城的熱門詞彙,但除此之外,創作者要如何讓觀眾對他的家族史產生興趣呢?他選擇很原始的方式——以「手繪圖」及「實物投影」來介紹他的家族情況,是比較「古老」但也是最有「溫度」、最「人性」的呈現之一,有時不經雕塑的呈現反而更純粹、更真摯。另外,場刊作為演出的一部分,刊登了創作者旅遊英國時的食物及餐單相片,他覺得香港的吉列魚柳比起英國的Fish and Chip「好食十倍而價錢則便宜十倍」,用食物這一個容易引起共鳴的話題來拉近和觀眾的距離。其實,創作者所描述的境況雖是個人經歷,但情感是共通的。例如他描述因為住學校宿舍而甚少回家,父親索性把他的房間租了出去;他到英國探訪父母時,家人只為他準備一張充氣床,類似這種「自己選擇但又對結果感到難受、但又不是後悔的心情」可能很多人也曾經歷。《一刻見》是感官敘事劇場,大部分場景是需要參加者參與的,例如筆者體驗的路線,請參加者在一塊骨牌寫一些東西、用印章印隻青蛙圖案,打開行李箱查看女兒寫給母親的信等。這些要求參加者做某些行動的指示,其實頗視乎參加者的接受性和抗性;如果設計能夠較體現行動的意義,或者能驅動參加者行動而投入其中。《一刻見》這個路線是隨機編配、又是固定一條路線(没有選項),如果參加者和創作者的背景、價值觀差異較大,體驗很可能會打折扣。其實演出中真實屬於創作者的物件是很有情感分量的,有些在錄音敘述中不能理解的事物,透過相片也可以多少感受得到;而最後和創作者面對面交流的機會是珍貴的,雖然效果不保證理想(不排除有尬聊的情況),但創作者敢於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回顧自己,值得尊重。
陳佾均在文章中以例子提出「一個新的敘事路徑,[…]在不企圖獨霸真實的實踐中被創作出來。生成一種新的真實,不是為了佔有真實。」避免單一敘事化能夠生成新的真實,讓觀者進入差異經驗,但由於《尋人啟示》及《一刻見》兩個創作都是由自身經驗出發,由創作者直抒胸臆,單一敘事化看似無可避免。不過就這個觀點,筆者反而想強調劇場的邊界感,讓創作者在劇場的「真實」(即或是單一敘事)能夠和「現實」稍作區隔。雖非一成不變,但演出一般有其開始的「儀式」,例如燈光調暗、音樂響起、讀出劇名等,讓觀眾知道演出要開始了。《尋人啟示》的開始儀式不太明顯,從閒談就好像進入了演出,就讓演出的界線稍為模糊了。劇末有調較燈光,但演出完結的訊號也不算明確。不知道這是否創作者有意為之,是「設計效果」,以讓整個演出真實感更為強烈;但如果演出和現實的界線明確一點,創作者以藝術方式構成的真實可以和現實的觀點表達作更明顯的劃分。《一刻見》的開始有錄音以暗示的方式讓參加者放鬆,以讓參加者進入狀態;演出末段會有和創作者見面的安排,因此開始和結束是明確的。然而,演出須知雖然明文禁止錄音、錄影及拍照,然而過程中會有工作人員拍照(不確定有否錄影),雖然拍照也是記錄的一種,拍下參加者體驗別人的經歷也可以是構成真實的一種方式,但這種攝影也確實會影響整個體驗的界線,這種真實素材也不一定是自願提供,劇團可能要考慮一下安排。其實本身場內多線進行、參加者可以看到其他路線的參加者,本身已構成干擾,但場地空間有限可以理解;再加拍照,就未免再打折扣。現實的介入應該幫助提升劇場體驗而非干擾。真實有時是沉重的,直抒胸臆須要很大勇氣,一個相對封閉、界線明確的劇場或者能讓這種抒發、這種體驗更自由自在。
陳佾均在文章中的結語「創作中的真實,不是鐵證,而是連結我們的門與路」。創作者以自身經驗為素材,以劇場記錄自己;同時亦邀請觀眾進入自己的故事,共同構成真實,以戲劇為時代留下記錄。劇場強調現場性卻一定不只留在當下,此文記錄當下,寫給未來的你。
註:《一刻見》的故事由編劇訪談素人演員編寫,再由素人演員錄音聲演。素人演員的名單可見場刊。
劇名:《尋人啟示》
藝術節:臨界藝術節2025(流白之間主辦)
地點:大埔藝術中心白盒
日期:2025年11月29日
網站︰臨界藝術節2025的網站
演出:感官敘事劇場《一刻見》
藝術節:中英劇團第一屆香港應用劇場節
地點:葵青劇院排練室
日期:2025年11月30日
場刊︰連結
封面圖片來源:臨界藝術節2025在Artmate的頁面、中英劇團戲劇教育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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