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作業(Ima Collab)在這冬季的薄鳧林牧場上演環境劇場《卡夫卡暴走牧場》。位於薄扶林道的薄鳧林牧場前身是舊牛奶公司高級職員宿舍，宿舍於1887年興建，由主樓、傭工宿舍和車庫組成。建築群在2015年獲選為發展局第四期歷史建築伙伴計劃，其後進行保育工作，現時開放予公眾參觀。筆者一直知道有「薄鳧林牧場」這個地方，但一直都没有機會到訪。是次初到此地，最初覺得整個「牧場」的範圍比想像中小，有點「名不符實」；但欣賞完《卡夫卡暴走牧場》，覺得這個地方「麻雀雖小」，但有其獨特意義。環境劇場注重參加者體驗，在此以讓筆者留下深刻印象的場面、從空間的「小至大」來說明一下意象作業如何有效利用環境呈現情感和哲理，重構「場所」的意義。
薄鳧林牧場不算大，但整個演出可謂「地盡其用」，幾乎除了餐廳及關閉的訪客中心，每一個位置都能被活用來說故事；使用方式也具創意，演員的創作及演出讓空間多了一重意義。例如呈現野人生活的「原始區」，是活用宿舍旁比較茂密的草木模仿森林覓食環境。外圍的扶手化作野人們求愛交配的樹枝，他們在射燈的投射下以手影模仿交配的纏眠，是具原始性的詩意。甚至連廁所也可以用作演出，例外廁所外的一面牆有效地用作區隔，讓廁所變成外星人解剖牛的地方，配以外星人的奇裝異服，解剖中又扔出血包，場面頗為獵奇。建築物室內的空間不算多，團隊勉強劃分出三個區域，同步出演三個小片段，而觀眾可以選擇觀看不同房間的故事次序，讓這個環境劇場能提供更大的個人化體驗，用意甚佳。只是房間的隔音較差，三個演出互相干擾，一邊很傷感一邊很興奮，未免破壞氣氛。如果三個演出的劇情、氛圍能稍為協調一下，做到互相呼應，反而能利用隔音不佳的特點「隔空對話」，連同具年代感的環境及現場裝置，給予沉浸式的現場體驗。雖有此缺欠，但這三個故事讓原本冰冷的內部裝潢及靜態的展覽流淌情感，例如姐妹間扭曲的愛和掙扎、老人以歡笑和遺忘掩蓋的離世傷感，仿如暗示「文明」對本能和情感的壓抑，都讓這個原用作宿舍的空間有了不一樣的「歷史」。
在整個牧場的運用上，團隊有效設計路線，讓觀眾在不同階段看到同一地點的變化，例如露天劇場的草地。團隊先引導觀眾到牧場外觀看演員們在高處列隊，以不規律的形體動作倒數時間(代表響鬧的時鐘？)，然後演員逐一在觀眾眼前消失；當觀眾重回草地，演員已經以「牛」的姿態重現：當觀眾又走完一圈返回草地，草地又出現了「外星人」；當觀眾經歷完「原始」和「文明」、經過車庫重回草地，演員雖然維持「牛」的姿勢，但他們多了個面具，是否代表已進化成為人？最後演員逐一道出「早晨」對他們的意義，已是由扮演進化成知性的人，懂得思考和抒發情感了。團隊有效地以橫向的空間呈現縰向的人類發展時間線，觀眾按團隊設計遊走場地，仿如經歷了一次人類文明的誕生和發展。路線所構成的空間組合也很有趣，如前所述，宿舍旁有一個「原始區」，觀眾可以選擇站在原始區同水平的位置觀看原始人行動，但亦可以選擇在斜枱上、從上到下俯視原始人，這種角度構成超然性，「觀看」是權力及支配的表現。這個俯視角度在其後會被逆轉的，觀眾成為了在窗邊「演說家」被俯視的客體。另外，斜枱是連接主樓宿舍的，所以站在斜枱的人可以更快進入主樓宿舍。或者不是有意為之，但實際上也代表高高在上的眾人可以更快進入文明。這個主樓宿舍代表的「文明區」設置也很妙，寓意味濃，當數個穿著西裝外套但不能說話的野人進到宿舍後，他們連同主持人共同否定一名没有穿著西裝外套但能用語言溝通的「人」進到文明，有趣的場景隱含對「文明」的諷刺。
劇場空間對劇場經驗的討論不限於舞台、甚至建築物本身，和地點、社區也有莫大關連。薄鳧林牧場位於港島薄扶林，不接近市中心亦没有鐵路直達，讓這個地方本身就有點神秘感，形成一種陌生的空間體驗。這個地點又鄰近華富邨——在1980年代多名村民目睹不明飛行物體(UFO)、令華富邨和UFO拉上關係，筆者在開演等候時就覺得在寒冷天草地上聚集的人似是等待外星人到臨、或準備參加甚麼秘密儀式的群眾。牛多被視為外星人進行生物研究的樣本，影視作品也有外星人捉牛屠牛的情節，團隊在這個演出以「外星人」和「牛」這個組合為切入設計文本，巧妙地將場所(薄鳧林牧場)和社區(鄰近華富邨)透過演出連結起來，並以華富邨的都市傳說提升演出的氛圍。筆者覺最有趣的體驗之一，是當觀眾面向主樓仰視「演說家」長篇大論覆述人工智能生成的內容時，主樓背後的高樓(不屬薄鳧林牧場範圍)的其中一層竟然壞燈，令燈一閃一滅；而薄鳧林牧場內設置的射燈及在燈前停留或移動的人，都會在這棟高樓外牆投影出一個巨大的影子，場面甚具戲劇性，有一種莫名其妙配合演出內容的詭異感。雖然不是刻意設計，卻反映地區或鄰近的建築物如何幫助構築劇場體驗。其實薄扶林有很多具標誌性或鮮明符號的建築，例如伯大尼小教堂、國際廚藝學院、薄扶林村火龍館等，如能加以利用設計文本及劇場體驗，薄鳧林牧場是否可以成為推廣文旅或環境劇場的好地點？
此文標題用「場所」一詞，是希望強調具特定用途、甚至具法律含義的「場所」，是可以在藝術工作者的創造下重構出另一種意義。薄鳧林牧場的舊牛奶公司高級職員宿舍建於1887年，相距現代甚遠，雖然社區人士盡可能修復及保育個別建築物，但始終能留下的太少，今時今地的人較難只透過展板和少量物品和這棟建築產生太大情感關連。但戲劇卻能將這個空間的歷史提煉再造，讓故事轉化出這個地方的情感力量，甚至加入自己的經驗，讓個人歷史延續這個地方的歷史。不能說《卡夫卡暴走牧場》在各方面盡善盡美(例如卡夫卡及其父子關係的描述和外星人、文明等概念的關連較弱，主次較模糊)，但能善用此地產出如此豐富及獨特的體驗，讓人對這個地方產生感情、留下思考，在這個城市，十分珍貴。
劇名：《卡夫卡暴走牧場》
主辦：意象作業(Ima Collab)
日期︰2025年1月3日 晚上八時
地點：薄鳧林牧場
網站︰《卡夫卡暴走牧場》在ARTMATE的頁面
圖片來源：意象作業Facebook
文章列明作者，歡迎引用、 連結或轉載。
#卡夫卡暴走牧場 #意象作業 #陳曙曦 #曾凱渝 #薄鳧林牧場 #環境劇場 #香港劇場 #劇評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