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方程式年末演出「讀加試劇2025」《她，在這裡寫作》Look Back是編劇鄒棓鈞的原創獨腳戲，內容講述武俠小說作家「她」如何在逆境中繼續創作，中間歷經夥伴退出寫作計劃、為生活不得不再次投身職場、投稿出版社音訊全無等令人灰心喪志的事。劇場方程式的社交媒體提到「讀加試劇」是用讀劇塑造將來，他們認為每個作品都有無限的成長空間，值得投放時間和資源進一步完善。筆者因而理解這個演出是一個階段性的演出，《她，在這裡寫作》這個劇本尚待修訂精煉，還未是十分成熟的劇本。但筆者卻不是想談這個劇本可以如何完善，而是這個看似不「十分成熟」的劇本，如何藏著一位「隱藏的敘述者」，讓整個演出呈現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首先是敘述視角的分裂。敘述視角分為第一人稱(我)、第二人稱(你）及第三人稱(全知觀點)。《她，在這裡寫作》的宣傳介紹形容此劇是「獨腳戲」，或者可以理解文本主體為角色「她」以第一人稱向觀眾訴說她創作歷程的故事，例如她搬出好友的頭像，模仿他們在群組的對話；重現她面試臨時工時職員對她作家身份的不屑。她在敘述過程中會加入自己的感受，例如她不知道自己為何在餐廳對前上司發脾氣，語氣中滲透著懊惱。在獨腳戲的第一人稱敘述，觀眾可以近距離感受角色自白中的苦惱和不甘。然而，正如嘉賓和觀眾在演後座談中提及，部分場景不能算是「獨腳戲」，例如她和老師通電話，演員喬寶忠聲演老師，這個場景的敘述視角是全知觀點的。部分場景如她接電話、使用電腦創作，其實也是全知觀點的客觀呈現，而不是獨腳戲中角色有意在觀眾面前「表演」。再留意劇名《她，在這裡寫作》，這個「她」暗示了一個從外部觀察角色的敘述視角，和「獨腳戲」一般以角色視角敘述的表演形式較不相符。在演後座談中，嘉賓和現場觀眾對這個劇是否用獨腳戲形式表現存有分歧，嘉賓(編劇出身)認為這個戲其實可以不用獨腳戲的形式，而觀眾認為就連老師的來電等其實都可以用獨白形式，這種觀點的分歧某程度說明這個敘述角度是混用而呈現是不協調的。
韋恩．布斯 (Wayne C. Booth，1912-2005) 在《小說修辭學》提出「不可靠敘述者」的概念，指敘述者講述內容真實性或客觀性存疑，例如受限於自身的視野或具備某種隱藏的動機而扭曲內容。在觀看演出時，筆者不時對角色「她」對小說創作、出版狀況的認知以及相應行動感到疑惑(雖然筆者也不熟悉)。例如不同作者以不同風格合著武俠小說，然後她在没有事先聯絡出版社的情況下以電郵投稿全文到出版社，然後期望出版社會支持出版。查看網絡資料，合著武俠小說的情況雖有，但似乎多是網絡連載或出版社策劃，而且在香港也不常見，所以她的做法是否武俠小說出版界的常規？她認為出版社有責任推動界別發展、支持創作者？筆者對她的期望感到不解。另外，劇情道她在圖書館偶然見到一名「星二代」出版武俠小說舉辦講座，邀得局長、署長及其前雜誌社的上司到場支持。根據筆者的經驗，這個描述和現實似乎有一定距離，頗不寫實。然而，這是否代表編劇搜集資料不足以致所描述的和現實存一定差距呢？筆者傾向認為編劇真正想講述的其實是戲劇界的狀況和劇界創作者的遭遇，武俠小說的創作和出版艱難只是一個幌子，這裡存在一個講述戲劇界生態的隱藏敘述者。投稿無回音、劇本放在「櫃桶」無法上演、口惠而實不至的組織、有背景人士得到捧場等情節，在戲劇界(可能)很普遍。在這種以小說界來包裝戲劇界情況下，一些「離地」、和現實較不相符的情節也就不難理解了。
《她，在這裡寫作》雖然是「她」的獨腳戲，但對於她的人生歷程描述不多，只知道她最初在雜誌社工作，然後在網上連載武俠小說、後來被出版社欣賞助其出版小說，然後她想做全職作家但為維持生計想找一份兼職。立體的角色其實會「自己行自己走」，她的性格志向會構成她的行動，她的行動會構成劇情的走向。但文本對這個角色構建不算立體，以致她的某些情緒、表現顯得有點違和。例如她聽到有兼職工面試時表現得十分欣喜、只出版過數本小說但異常執著其「作家」的身份，不惜要糾正面試人員、對好言相勸的雜誌社前上司情緒失控發脾氣等。大體上「她」這個角色對現況憤憤不平、對前景傍徨不安，但她看似較温和的性格及人生歷程(擁數年的雜誌社全職工作經驗)好像不至於把她推到這個境地。在此筆者當「作者已死」大膽猜想一下(不代表編劇真正的意圖)——編劇將自己置入「她」的自我中，就好像「她」將自己置入其筆下武俠人物之中。筆者之所以會購票觀看這個《她，在這裡寫作》演出，其實是因為在某劇場生態研討會上聽到編劇的發言，他談到劇場要如何發展，當時有一下表現類似她對前上司那種突然的、無來由的憤憤不平；在各類資助縮減及其他社會因素下，連同編劇在內，不少劇場工作者似乎對前景感到悲觀。筆者不太能理解「她」因為不能出版一本小說就覺得好慘，因為她似乎還有許多出路，例如一邊工作一邊寫作，如果她對作品有信心甚至可以投稿其他出版社或自資出版；但筆者倒可以理解劇場工作者的不平和不安，因為這是整個社會環境及生態問題，個人努力難以影響大勢。
還有其他線索仿如無意識地暗示編劇和角色的密切關連，例如場刊的小卡是能隨角度變換演員蒙潔(角色)、編劇鄒棓鈞及導演陳沛琳的光柵卡，是單純的設計還是別有深意？這次演出的地點編劇提到某個菜式很好食，可能這間餐廳也是他日常創作的地點，和角色「她」的寫作場景重合。筆者在篇首提到劇本看似不「十分成熟」、「不協調」並非批評，而是意在指出這種「不成熟」及「不協調」正是這個階段這個文本這次演出的特色，是獨一無二的呈現。劇末「她」仍然在寫，但仍然未寫完，是對應這個劇本編劇仍然在寫，仍然「未寫完」，所以「不成熟」是它的特色；「不協調」是指編劇對角色似乎有種「若即若離」——一方面這個角色仿如編劇的投影，這個文本好像是他的自傳，是他「look back」，但另一方面編劇似乎又有點抗拒和這個角色等同，略有點抽離去寫這個角色的憤世嫉俗和傍徨不安，以致構成這種「隱藏敘述者」，一個角色的獨腳戲但有多於一種敘述一個自我。座談會中編劇被問到有無想過放棄，編劇答當然有，然後被追問那為什麼没有放棄，編劇大意的說法是「唔知點講」。編劇可能還未想通，想通了，《她，在這裡寫作》就會是不一樣的故事了。Look Forward。
劇名：《她，在這裡寫作》Look Back
劇團：劇場方程式
日期︰2025年12月 晚上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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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她，在這裡寫作》在Artmate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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