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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港演藝學院《人的一生》之長看東九文化中心《一束光──高錕的記憶》之短

「陳洛零」的個人頭像

由東九文化中心委約創作及聯合製作、康樂及文化事務署主辦的《一束光──高錕的記憶》(下稱《一束光》)是東九文化中心的開幕節目,以音樂劇的形式講述光纖之父、諾貝爾物理學奬得主高錕教授的一生。音樂劇題為「高錕的記憶」,以高錕教授晚年患上腦退化症喪失記憶及認知能力為起點,回溯他的成長、投入研究、和妻子黃美芸的相知相遇等。高錕教授在光纖的科研成就、獲得諾貝爾奬、患上腦退化症等事件本身甚具戲劇性,為其立傳這個題材實在「無得輸」。加上是東九開幕節目、宣傳大量運用科技藝術,又由資深音樂劇演員鄭君熾及新銳葉巧琳領軍、炎明熹及海兒等實力派歌手加入演出,而票價又較一般香港的音樂劇稍高,這些因素自不然讓觀眾提高期望。但實際看下來,《一束光》卻是在較基礎的項目不如預期,例如是平淡(甚至近乎老土)的故事線,被戲稱「音樂版維基百科」;螢幕投影圖像俗套、甚至模糊不清;没有場刊,觀眾連台前幕後有甚麼人參與製作也不知道等。相較其他演出,《一束光》在紙媒和社交媒體的評價不少,有詳有略、有讚有彈、有情緒發洩又不乏理性分析的討論。筆者剛好在觀畢《一束光》數日後看到香港演藝學院《人的一生》演出,雖然兩劇在製作規模、形式、風格、甚至票價上都大相徑庭,整體來說較難比較,但《人的一生》在製作上的優點卻也是筆者感《一束光》的可惜之處,不拾人牙慧倒不如以此為切入,談一下筆者認為《一束光》或者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

《人的一生》是改篇自俄羅斯象徵主義劇作家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1906年劇作《人的一生》,藉表現人一生的從生到死,探討生命和死亡。其中描繪一個作家從低至高、受萬人擁戴,再到無人問津的苦況;也有和妻子同甘共苦、孩子事故死亡的人生際遇;群眾演員時而變為扶助作家的鄰人,時而成為在舞會上奉承的朋友,再變換成在床邊等候分家產的親屬,以群體象徵人生路上無論想或不想都會遇到的過客。一個約一小時四十五分鐘的演出當然無法反映一個人一生的所有經歷,但劇名題為「人的一生」,全劇能呈現人一生的「有始有終、有高有低」。《一束光》是高錕教授的傳記音樂劇,但故事卻過分側重和妻子的愛情線,愛情線的確能做到「有始有終、有高有低」:劇情敘述了他們的相遇、也記錄了人生末段床邊的守候;提及妻子家人對戀情的反對、也呈現兩人不顧反對結婚的場景。然而夫妻間的愛情故事雖然感人,但高錕教授的傳奇或者更多在他的科研成就,這個成就才讓他和眾多有相似愛情經歷的「凡人」不同。《一束光》卻反而較少觸及他的科研之路,不但欠缺一首「I want song/I am song」抒述男主角高錕對研究的志向,研究之路之艱辛、糾結和犧牲著墨也較少(就算談及犧牲也多圍繞家人),没有低谷較難突顯高錕教授成功的難能可貴。而他回港創立中文大學電子學系及擔任中大校長,路途也不乏荊棘,難免被人質疑被人責難,自身或者有反思沉澱,但劇情卻「水過鴨背」、「蜻蜓點水」,所描述的困境相較現實顯得稍感微不足道,例如用忘記鑰匙來表現他患病後的遺忘狀況,比較敷衍。《人的一生》是象徵表現,劇中這個「人」其實是一個「凡人」而没有特定指向,但這個「凡人」雖然渺小,但劇中構成他的人生卻顯得珍貴(甚至近乎神聖)。相較之下,高錕教授一生雖然甚有份量,但《一束光》卻表現得輕描淡寫,他人生的獨特歷程無法在高度概括和相對平庸的感情線中被完整呈現。

在角色方面,兩劇都有一個象徵性的角色串連全劇——《人的一生》「灰衣人」和《一束光》的少女「未來」。《人的一生》的灰衣人在每一場也會出現,他時而長篇大論,時而靜默觀察人的遭遇。劇中没有明言他到底是甚麼,而在場刊導演的話中,這個角色被形容為「象徵命運、時間、死亡——那些我們無法掌控的力量。他是我們心底那個冷靜的旁觀者,不語,但始終在場」。其實没有導演提示,觀眾也可以憑他的台詞、行動及存在,理解「他」為伴隨人一生的某種概念,觀眾可以自由聯想,而這個角色妙在能在一個合適的距離、有意義地貫穿全劇。灰衣人雖然都有長篇大論、如詩如宣告般的獨白,但他大部分時間都以靜默的旁觀者身份觀察人的遭遇,和其他角色保持距離,但他的存在又能對場景賦予某種意義,例如人喪子一場,或者象徵命運對人的袖手旁觀?象徵人無法逃離死亡?劇末他手持燭光,讓將死的人迎向他、倚靠他,或許是象徵命運給予將死的人最大的温柔,竟然有一種既冷酷又温柔的矛盾之感。《一束光》的未來一角由歌手炎明熹飾演,這個角色是全劇的另一脈絡——未來要穿梭各個時空,搜索高錕教授消失的記憶,因此這個角色在多幕的時空中穿插出現,最後她代表未來的人(在場的觀眾)感謝高錕教授的貢獻。雖然這次是炎明熹首次出演音樂劇,但她的歌能傳遞感情亦具力量,不愧有多年的學習及舞台經驗。只是未來這個角色是象徵性的、概念性的,和主要以寫實方式呈現的高錕教授較難扣連。例如演出開場未來率一眾演員載歌載舞,配以舞台特效猶如小型演唱會,但這段歌舞的意圖是甚麼呢?這個開場和其後敘述的故事是割裂的,稍浪費了精緻的舞台效果;中段有一段未來划船的劇情,先不論表現的方式較為俗套,實際也未能以意象強化劇情,好像可有可無。如果能將未來這條線和高錕教授的歷程有更緊密的扣連,甚至和角色有某種形式的交流互動,處理掉概念和寫實的問題,或許能讓未來這個角色演出的場景更具意義,讓對高錕回憶的呈現更多變化、更豐富。

在整體呈現方面,《人的一生》是香港演藝學院的校內製作,能夠運用的資源相對有限,但也能透過科技及運用舞台空間,構成具意象、涵意的視覺呈現。《人的一生》的主要投影是在前幕投影每場的標題。但這個投影讓人深刻,因為它仿佛告知人的一生不同歷程都是有階段的——「人的誕生」、「愛與貧窮」、「舞會」、「毁滅與喪慟」、「人的死亡」,這個投影的標題預告著人走到不同的階段;而這個不算常見的做法,其實也似刻意提醒觀眾「人生是舞台」,你是在看舞台上另一個人的故事,所以每場要有標題要有開幕。另外舞台空間也用得很有效,例如前幕在「人的誕生」一場有效地分隔舞台前方議論、象徵性的老婦人們以及後方生產呻吟的婦人,讓這個舞台有層次;開場前有效利用場地延伸至觀眾席的一條通道(花道),演員們在通道穿梭來往,象徵人生路上遇到的過客。另外,《人的一生》的間場有錄像和現場分享(或者是獨腳戲?),雖然部分和主線的關連性有待斟酌,但也可以看出部分內容、例如談及在股市投資(投機)的起跌經驗、和一人生的起伏是互為呼應的。另一方面,《一束光》主打藝術科技,它那不算場刊的「高光快報」所提及,這個音樂劇運用了多項先進的藝術科技,包括「動態捕捉技術」、「沉浸式空間投影技術」以及「物件追蹤技術」。但正如筆者曾撰文提及科藝要「言之有物」,不為「做而做」(註),要能在形式上配合劇情呈現主題,做到「有形有神」。例如激光投射其實很呼應「一束光」這個劇名,也和高錕教授的光纖研究勉強拉上關係,但製作方卻是選擇用這個形式來投射主要製作人員的大名,反而將整個演出割裂;激光用來襯托未來的歌舞,而不是用來配合劇情,視覺效果的確震撼,但卻屬「有形無神」。另外,科藝要有屬於劇場的美感,要有戲劇性、有衝擊力,方能挑動情感。有一場高錕教授和家人食飯,後方漫畫化了的投影反而弱化了人物感情的表達,美感亦一言難盡,實質效果看來似乎弊多於利。其實《一束光》的舞台有不少升降裝置,視覺上的確可以做到較多層次,部分場景也協助表意,例如辦公室一場公司的高層高高在上,而黃美芸則在較低位置,角色身處的位置反映職場地位;中間高錕升高也似困在中心位置。但重金打造的升降裝置是否可以讓演出有更多不同的空間呈現呢?現時藝術科技未能讓整體劇場空間有具創意的使用,舞台設置或演員走位傾向保守。另外,有一場提及高錕教授和黃美芸拍拖看戲,本來這場在整個高錕教授傳奇的敘述重要性已成疑,而場內派爆谷更屬「無厘頭」,亦和劇情關連不大,令人懷疑是否為派爆谷而加插此場拍拖戲。由於没有場刊不知道整個製作團隊的名單,但《一束光》實在需要「劇場構作」,讓文本劇情、藝術科技及劇場空間等各舞台元素有更緊密、更具創意的配合。

《一束光》的某些做法和一般演出不同,但標奇立異不代表創新。筆者最不能接受的是整個演出甚至連一個完整的製作名單也没有(演員表甚至是主演鄭君熾在社交媒體發出的),演員團隊不是無名無姓之輩,觀看時才發覺不少劇場的中堅分子都有參與演出,他們多年的演藝學習及演出經驗,值得被認同。你說人員眾多無法盡錄,香港演藝學院《人的一生》場刊至少列出超逾一百二十個人名,甚至包括裁剪員、多名助理道具製作員。一個演出是每個藝術人員人生歷程的一部分,要別人重視你們的演出,你們先要重視參加製作的人。這個世界有傳奇巨星,我們感謝高錕教授以科研讓世界進步;但更多人是世上的微光,這些不滅微光的眾合才能成就我們看到的世界。

註︰見本站另文〈「科藝」回憶錄——從第二屆科藝藝術節科藝展演及中英劇團《花樣獠牙》淺談對科藝的一點看法〉

劇名:《一束光──高錕的記憶》
主辦:東九文化中心委約創作及聯合製作、康樂及文化事務署主辦
地點:東九文化中心劇院
觀劇場次:2025年11月26日 晚上八時
網站︰網站

劇名:《人的一生》
主辦:香港演藝學院
地點:香港演藝學院廖湯慧靄戲劇院
觀劇場次:2025年11月28日 晚上七時三十分
網站:網頁

圖片來源:《一束光──高錕的記憶》網站及香港演藝學院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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