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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從《等待果陀》到《等待阿Dumb》——等待是一種囚禁

    去年12月鄧樹榮戲劇工作室邀來影帝林家棟跨界演出,伙同朱栢謙、蔡瀚億及倪秉郎出演愛爾蘭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薩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經典荒誕劇劇目《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今年2月,劇場新進演員崔朗軒及鄧永康演出《等待阿Dumb》,乃翻譯自英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哈洛·品特(Harold Pinter)的經典荒誕劇《The Dumb Waiter》。「Dumb Waiter」指在樓層間運輸貨物或食物的餐梯,港版劇名不正接意譯而是翻譯為「等待阿Dumb」,雖然可能是借用「Wait-er」一詞的構成而因此譯為「等待」,但和《等待果陀》的關係大概也是不言而喻。的而且確,兩劇雖然是截然不同的故事,但有不少相似之處——荒誕主題、悲喜風格,以及角色無盡的「等待」。由於是經典劇作,坊間對文本已有不少解讀,但筆者在此希望以「等待」為切入,以筆者的理解談一下兩劇角色為何要等,以致這種「等待」投射的不是一種可預期的盼望、而更多是無法掌控的絕望。

    首先,權力關係構成了「等待」。即如現實社會,無權力的人要等待權力大的人;權力越大,越能讓人等更長時間,越不需要為別人的等待提供理由。《等待果陀》中的迪迪(林家棟 飾)和果果(朱栢謙 飾)和他們等待的果陀關係是不明確的,文本沒有具體提及為什麼他們要等果陀,但他們日復一日地無具體理由地等果陀,到日落只有果陀差來的男孩告知果陀不會前來,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仍然等待,可見果陀的權力之大。有分析認為果陀代表上帝,以「神權」之大也有道理。文本另一種權力的體現在波佐(蔡瀚億 飾)及樂克(倪秉郎 飾)的關係,樂克是波佐的奴隸,他如牲畜般長期被繩牽住,當波佐要求樂克思考,已失去「人性」的樂克便一口氣、毫無停頓地將神學、哲學等概念混合而吐出長達數分鐘的獨白。倪秉郎流暢而具韻律的演繹,當下讓筆者直覺他是自由聯想而不是背台詞,可見他的投入和專注。是此演出波佐由比較年輕的蔡瀚億擔綱,他演的有權之士不像是暴發戶或財大氣粗的「有錢佬」,而似是含著金鎖匙、不可一世的富家子弟,或者更能反映這個社會對某類型權力階層的負面觀感。

    《等待阿Dumb》對權力的剖白也很直接,兩名殺手Ben(崔朗軒 飾)和Gus(鄧永康 飾)在旅館房間等待組織的指示、以執行下一個暗殺任務。表面上這是很典型僱傭關係構成的權力關係,但這種權力壓迫並不止於作為僱員為僱主提供服務,而是更進一步透過荒誕的情節來顯示權力如何讓人喪失理性。例如Ben以權力脅迫Gus,要求Gus將所有食物、包括他珍而重之的茶包和薯片上繳到餐梯——即使這樣從常人來看、根本無法滿足「柯打紙」的要求。鄧永康演的Gus被迫繳出所有食物,活像可憐的小狗,讓人聯想到封建制度下飢荒卻仍然要上繳農作物的貧苦農民。當Gus質疑組織時,他更是被Ben暴打一頓,然後眼神變得空洞,反映權力對人的傷害,令人不敢反抗只能默默承受。其實Ben雖然仗勢欺人,但他也是被壓迫的人,他上繳所有食物,連自己也無法充飢,甚至組織沒有留下煤氣錢讓他可以煲水。然而他卻向更弱勢的人施壓,荒謬得來又很真實。這樣夾在中層的人儼如奴僕而不自知,用欺壓他人去掩飾自己的無權無勢。崔朗軒的外型如此和善,而他的年紀及歷程也應該沒有以權力逼迫人的經驗,但他演出狠勁,威脅Gus時也能有效傳遞壓迫感。

    除了權力威迫或服從權力讓人「等待」外,模糊的記憶、丟失的歷史讓「等待」變得麻木,成為常態;而記憶模糊、急於搞清現實讓角色呈現焦慮,焦慮的「等待」變為絕望。《等待果陀》的迪迪和果果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們不記得自己昨天有否來到同一地點,二人反覆確認樹的位置、詢問昨天做過甚麼,這種遺忘讓文本的時間線構成一個循環。模糊的記憶令到「等待」這件事變得可接受,男孩在第一幕末明明說果陀先生「明天一定會來」,但迪迪和果果等不到果陀卻不指責男孩、不抱怨果陀失約而仍舊痴痴地等,是因為他們已經遺忘了昨天、忘記了男孩或果陀的承諾。如果他們有記錄自己等待的時間,可能會意識到等得太久而未必再等下去了,但他們忘記過去,空虛的等待逐變成失去意義的麻木。但麻木的等待不代表角色沒有其他情緒,迪迪在第二幕初唱狗死掉的歌,來回踱步,反映他的等待並不是悠然自得,而更多是焦慮不安;迪迪和果果經常互相詢問、急著澄清等待的地點,意圖搞清楚昨天是否來過同一地點,都反映這種記憶喪失帶來的焦慮,有種無法掌控人生的感覺;二人意圖上吊,也或許是表現這種焦慮帶來的絕望感。話說筆者看林家棟近年的電影,比較具代表性的角色如《樹大招風》的季正雄、《手捲菸》的關超、《智齒》的斬哥、《命案》的大師,都好像有焦慮不安、精神壓抑的傾向,雖然不像電影般有戲劇性的情節來突顯這種精神壓力,但林家棟飾演的迪迪,還是殘留這種尋找意義或無法掌控人生的焦慮和局促不安。

    《等待阿Dumb》的Ben和Gus在旅館房間的等待在劇初看似目的非常明確——等待組織的指示殺掉前來旅館的目標人物。但隨著劇情的推進,二人的對話開始變得詭異,例如從球賽的主客談到旅館的位置,二人出現對過去任務片段的記憶分歧,Ben堅決否認看過Gus提到的球賽等。到劇末Ben發現床底出現大量同款的火柴盒,詭異、荒誕的場景可能暗示這個房間的等待場景已一再重覆,只是Ben和Gus的記憶被消除無法記起,二人麻木地等待組織給予指示除掉目標。Gus隨著劇情發展開始質疑任務,例如詢問Ben為什麼要在路中央停車、殺人後到底由誰人清理現場等,急著澄清過去事件的細節反映他的焦慮和不安。此外,微型電梯的「柯打紙」也加劇了這種等待的焦慮,無形無聲的「指令」以餐梯「柯打紙」的形式具象呈現,每次「柯打紙」的到來都像催命符,加深了對未知的恐懼和焦慮。崔朗軒演的Ben在收到電話後眼神死寂,雖然觀眾當下不知道電話的內容,但演員無神的眼神傳神地表現出絕望的感覺。

    雖然「等待」也可以是等待正面的事情,例如等待升職加人工,但「等待」在兩劇的本質可算是一種囚禁:強制角色困在特定空間,他們無盡的等待及抹掉過去的生存狀態構成焦慮和絕望——這會否是此時此地的某種投射呢?雖然如此,希望兩劇的啓示不止步於此,而是我們能否從被動的等待變為主動,「與其等不如自己揾」——例如迪迪和果果能否主動去尋找果陀呢?Ben和Gus能否離開房間去尋找餐梯的餐廳呢?而如果記憶模糊、過去看似被抹殺,我們能否找個方式記錄當下呢?從「等待果陀」、「等待阿Dumb」變為「尋找果陀」、「尋找阿Dumb」,鐵屋子不一定没有門,只是我們需要勇敢推門而出的人,才不要讓無望的等待變成囚禁。

    劇名:《等待果陀》
    劇團: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
    觀劇場次:2025年12月13日 晚上八時
    網站:連結

    劇名:《等待阿Dumb》
    地點:賽馬會黑盒劇場
    觀劇場次:2026年2月1日 下午三時
    網站:《等待阿Dumb》ARTMATE的頁面

    圖片來源:鄧樹榮戲劇工作室網頁、《等待阿Dumb》在Artmate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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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閱讀全文: 從《等待果陀》到《等待阿Dumb》——等待是一種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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